作为第八届中央音乐学院5·23音乐节“和鸣·共声”主题系列活动之一，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姚晨携新近出版的室内乐作品选集《琴境》（QINscape），与著名录音师李大康、音乐学系教授刘小龙，日前在中央音乐学院图书馆展开深入交流。从专辑构思历程到作品创作理念，从古琴文化的当代转化到录音制作的幕后故事，三位学者从作曲、录音与音乐学等不同视角出发，共同分享了《琴境》背后的创作脉络与艺术思考。
讲座伊始，刘小龙首先将话题聚焦于《琴境》的诞生过程。他注意到，专辑收录的七部作品创作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题材、编制与创作背景各不相同，却最终汇聚于同一张唱片之中。究竟是什么将这些作品联系起来？在刘小龙的引导下，姚晨从专辑策划谈起，逐步展开对于创作与传统文化关系的思考。
讲座嘉宾（左起：刘小龙、姚晨、李大康）
琴境何以成“境”
姚晨回忆，早在2022年，拿索斯公司便向他提出出版专辑的设想。作为国际唱片厂牌，拿索斯十分重视专辑的独创性，希望呈现兼具鲜明个人风格与文化辨识度的声音。为此，姚晨陆续构思了多个不同方向的策划方案，经过反复比较与思考，一个想法逐渐浮现：能否将那些与古琴相关的作品汇集起来，形成一张具有内在联系的专辑？
随着这一创意逐渐成熟，那些散见于不同时期、以不同方式与古琴发生关联的作品，最终汇聚成《琴境》。在姚晨看来，“琴”并不仅仅指古琴本身，古琴、琵琶、小提琴、大提琴等都可称为“琴”；而“境”则是一种由音乐营造的体验空间，希望引导听众进入其中自由游走、自由感受。“琴境”所呈现的是一种兼容并蓄、音乐意蕴之美，恰与专辑作品中所体现的中西融合的当代音乐创作的审美意象相吻合。
2025年，《琴境》由拿索斯中国出版发行，收录《牧云图》《琴心》《骏》《云·山·风·松》《婵娟》《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劝君更尽一杯酒》七部室内乐作品。专辑中的每一部作品都经历了长期演出实践的检验与不断打磨。许多作品在首演之后仍会根据演奏效果持续修改完善。对他而言，创作并非于乐谱完成的瞬间便宣告结束，而是在与演奏家持续合作、不断磨合的过程中逐步接近理想状态。
在声音探索方面，《琴境》呈现出鲜明的音色丰富性与创新性。专辑既包含古琴与箫、笛、阮等中国乐器的组合，也尝试让古琴与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等西方弦乐展开对话；既有器乐作品，也融入昆曲唱腔、民族美声、吟诵等不同类型的人声表达，形成层次丰富而多元的声音景观。
正是在这样长期的实践与探索过程中，这些原本创作于不同时期的作品逐渐形成了以“古琴”为共同精神线索的音乐风格。
姚晨的室内乐作品选集《琴境》封面
不止于古琴：传统精神的当代回响
在姚晨看来，古琴从来不只是一个乐器，它既是一种声音资源，也是一种文化传统；既可以体现在具体的演奏技法之中，也能够存在于文学、历史与精神层面。因此，专辑《琴境》中的古琴并不总是以实体乐器的形式出现。有些作品直接使用古琴，有些作品借鉴古琴技法，还有一些作品则将古琴所蕴含的审美精神融入不同的音乐语境之中。作品《琴心》正是这一创作观念的集中体现。作品中并未出现古琴，却始终贯穿着古琴文化对于创作者的影响。而作为受现代专业训练成长起来的作曲家，姚晨更关注的则是在当代语境中重新理解传统，而非简单复制传统。
围绕这一问题，刘小龙将讨论引向作品本身，邀请姚晨结合更多创作案例展开分享。
创作于2006年的《骏》是专辑中最早完成的作品之一。姚晨尝试将古琴吟猱、滑奏等独特演奏法转移到低音提琴与琵琶之中，通过跨乐器的音响转换，探索古琴声音逻辑在不同乐器上的表达方式，使两件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乐器在保持各自个性的同时形成新的对话关系。重要的并不是简单模仿古琴音色，而是理解古琴声音语言与表达逻辑如何在不同乐器上获得新的可能性。
此后，无论是《婵娟》中对于古琴韵味的延伸，还是《云·山·风·松》《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中对于诗意空间与文化意境的营造，都体现出姚晨不断拓展古琴表达边界的创作实践。而专辑压轴之作《劝君更尽一杯酒》则借用经典琴歌《阳关三叠》的主题与碎片化材料进行重构，在古琴与西方弦乐三重奏之间建立起新的声音关系。四个声部既彼此独立，又相互呼应，在古今与中西之间构筑出一种开放而自洽的音乐空间。
姚晨专辑《琴境》相关手稿、出版乐谱及音像成果等资料
室内乐中的“中国性”探索
谈及《琴境》中的多部作品后，刘小龙将讨论进一步引向创作观层面。他注意到，相较于交响乐等大型体裁，室内乐并非当下最受关注的创作领域，而姚晨却长期坚持这一写作方向。以及，结合当下关于中国室内乐创作自主体系的讨论，刘小龙特别提到，《琴境》所呈现出的鲜明“中国性”令人印象深刻。这些作品不仅体现了作曲家对于传统文化资源的吸收与转化，也折射出当代中国音乐创作对于自身表达路径的不断思考。由此，他向姚晨提出问题：为何始终坚持室内乐创作？室内乐对于个人创作意味着什么？而这些探索又如何与当代中国室内乐的创作联系在一起？
对此，姚晨结合自身创作经历进行了回应。他认为，室内乐不仅是作曲家最重要的训练场，也是持续进行艺术探索的“实验田”。与大型乐队写作相比，室内乐创作反而要求更高的精细度。每一个声部都需要被视为独立而鲜活的生命体，在彼此对话与互动中共同构成整体结构。正是在这样的创作过程中，作曲家得以不断训练自己的听觉敏感度与音色辨识能力，并在声音细节中寻找新的表达可能。自己长期坚持室内乐创作，正是因为其中蕴含着最丰富的探索空间。无论是不同乐器之间的音色关系，还是传统文化元素在当代语境中的转化方式，都能够在室内乐这一高度凝练的创作环境中得到充分实验与验证。许多后来应用于大型作品中的创作经验，往往最初都源于室内乐写作中的尝试与积累。
关于刘小龙着重提及的中国乐器室内乐创作，姚晨谈到，相较于西方音乐长期形成的成熟室内乐传统，中国乐器之间的组合关系仍有广阔的探索空间。每一种中国乐器都拥有独特的音色个性与文化属性，而如何让这些声音在交流与碰撞中形成新的表达，正是当代作曲家需要持续思考的问题。
姚晨的这一观点，也引发了刘小龙的进一步思考。在他看来，《琴境》所呈现的“中国性”并非停留于民族乐器、传统旋律等表层符号的呈现，而是在声音组织、文化理解与审美逻辑层面形成具有内在一致性的表达。面对厚重的传统文化，现代人有时反而难以找到进入其中的路径。而姚晨所探索的，正是传统文化资源如何进入当代音乐语境、并转化为新的声音语言的可能性。这种创作实践，也为当代中国室内乐创作如何在继承与创新之间建立自身表达提供了有益启发。
两位学者的精彩讨论最终回到同一个核心：真正具有生命力的传统，并非被简单复制和保存，而是在持续的创造与实践中不断获得新的表达。
而当这些创作理念最终落实为具体作品之后，如何通过录音这一媒介将其转化为能够被听众感知、传播与保存的声音，也成为《琴境》诞生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从乐谱到声音，从现场演出到唱片传播，录音不仅承载着作品的传播功能，也参与着其艺术意义的建构。如果说姚晨分享的是作品如何诞生，那么李大康则向大家展示了一部作品如何最终被“听见”。
姚晨作品《骏》的草稿、手稿与出版乐谱三种形态同时展出
让作品被听见：录音中的艺术创造
作为《琴境》专辑录音制作的录音工程师，李大康回顾了自己与姚晨合作的经过。从2017年《牧云图》的录制开始，到整张专辑历经数年、前后四次录音最终完成，他见证了这些作品从乐谱走向唱片的全过程。姚晨回忆，自己第一次听到录音成品时，便被其中富有颗粒感与层次感的声音质地深深打动，并将这份录音珍藏多年。后来决定策划《琴境》专辑时，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邀请李大康担任录音制作，希望延续这种兼具细节表现力与空间层次感的声音审美。
谈及录音理念，李大康表示，录音不仅是一项技术工作，更是一种审美创造。在他看来，古琴的声音不仅来自琴弦本身，也来自琴桌共振、空间环境以及演奏现场所形成的整体声场。因此，录音师需要捕捉的不仅是乐器发出的声音，更是声音与空间共同构成的完整听觉体验。
为了更加完美地呈现古琴音色，李大康不断调整拾音方式，将琴桌共振纳入录音系统之中，使录制出的声音更加丰厚、松弛而富有层次。他特别提到，自己始终希望保留古琴声音中最自然、最真实的状态，让听众不仅能够听见音符本身，也能够感受到声音在空间中的呼吸与流动。
李大康还向现场观众介绍了古典音乐录音中的“三层话筒”理念：通过主话筒、辅助话筒与环境话筒相互配合，在保留整体空间感的同时兼顾乐器细节与厅堂声学特征。他特别强调，一张优秀唱片的诞生离不开高质量的作品、优秀的演奏水平、合适的声学环境、录制技术与设备质量等多个环节的共同作用。录音师不仅记录声音，更是在帮助作品完成最后一步艺术塑造，展现出声音的画面。
讲座现场
在整场讲座中，刘小龙始终以音乐学研究者的视角串联讨论脉络。从古琴的文化属性到室内乐创作的当代转化，从乐器之间的跨文化对话到录音媒介对于音乐传播的影响，一个个层层递进的问题不断推动讨论深入，也帮助现场观众从不同角度理解《琴境》背后的思想与价值。
在随后的互动交流环节，现场观众围绕创作过程、乐器关系、谱面修订以及数字时代音乐传播等问题踊跃提问。姚晨、李大康与刘小龙结合各自的创作、研究与实践经验进行了回应，现场讨论气氛热烈而真诚。不同视角的交流与碰撞，不仅让《琴境》的创作脉络更加清晰，也进一步拓展了关于传统文化当代转化、中国音乐创作以及音乐传播方式等问题的思考。这不仅是一场关于专辑创作的分享，更是一堂关于传统文化如何进入当代创作实践的生动课程。
作为“声韵新章·乐典寻源——中央音乐学院教师新专辑创作分享暨作品展”系列活动的首场讲座，本次活动也展现了中央音乐学院图书馆结合馆藏资源与教师学术成果开展实践教学的积极探索。活动期间，图书馆一层同步展出了《琴境》专辑相关手稿、出版乐谱及音像成果等资料，使观众得以循着作品的生成轨迹，直观了解其从创作构思、反复修订到录音出版的完整历程。其中，《骏》的草稿、手稿与出版乐谱三种形态同时展出，通过不同阶段文献的对照展示，参观者能够清晰的观察到作品文本的演变过程，并进一步理解作曲家在结构布局、乐思设计与细节处理等方面持续推敲、不断完善的创作轨迹。从珍贵手稿、出版乐谱到录音唱片，《琴境》所呈现的不仅是一位作曲家的创作历程，更是一条传统文化在当代持续焕发生命力的发展路径。
这也恰与第八届中央音乐学院5·23音乐节“和鸣·共声”的主题形成呼应。当古琴的悠远余韵与当代音乐语言相遇，当创作者、录音师与研究者共同参与艺术的生成与传播，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便在持续对话中彼此照亮。正是在这样的交流、碰撞与共鸣之中，音乐不断获得新的生命力，也让“和鸣·共声”的时代主题化作真实而动人的文化回响。
（作者郭娜为中央音乐学院副研究员，邢贺扬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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